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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富贵与贫穷、虚荣与逸乐
整理/一品梅  2012-07-15
        人是有同情心的。
        有人向你微笑,因为同情,你会觉得喜悦;看到有人哭泣,因为同情,你也会觉得悲伤。
        参加朋友的婚礼(只要嫉妒感没有从中做梗),因为同情,您会感觉幸福,虽然这幸福不会像新娘新郎那样体会的深切与久远。
        参加丧礼,因为同情,你会觉得悲伤,但这悲伤不会像亲人那样悲痛的强烈与久远。
        
         人有自然状态。逆境会使一个人的情绪消沉到低于自然状态,而顺境能够使他的心情提升到高于自然状态。但逆境使受苦者的心情低于自然状态的程度,必然远大于顺境能够使他的心情提升到高于自然状态的程度。所以旁观者要完全附和他的悲伤,必定比要完全符合他的喜悦更为困难,因为悲伤的场合,旁观者必须比在喜悦的场合,更为偏离他自身平常自然的状态。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们对悲伤的同情,虽然时常是一种比我们对喜悦的同情更为深刻的感觉,却总是远远不如当事人自然感觉到的那样强烈。
        我们容易同情喜悦,但不愿意同情悲伤。同情喜悦令人觉得愉快,只要嫉妒感没有从中作梗,我们内心总会自然放纵它自己,彻底沉浸在同情的喜悦这种令人心荡神移的快感中;但是,同情悲伤却令人觉得痛苦,所以总是不太愿意同情悲伤。

        就是因为人类比较容易完全同情我们的喜悦,而比较不容易完全同情我们的悲伤。所以,我们才倾向夸耀我们的财富,而隐藏我们的贫穷。最令人感到羞辱的,莫过于必须在众人面前展露我们的窘迫困厄,又同时感到,虽然我们的处境暴露在所有世人的眼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我们感受到我们自己的一半痛苦。不止如此,我们所以追求财富,避免贫穷,主要也就是因为考虑到人类会有这样的感觉。否则,这世上所有熙熙攘攘的辛劳忙碌,所为何来?所有贪婪与雄心,所有财富,权力与地位的追逐,目的何在?难道是为了供我们以生活必需品?只要有最被卑贱的劳动者那样的工作,便可以供给哪些东西。我们看到那样卑微的工资,足以让他衣食无虑,让他享有一个舒服的房子和家庭的温暖。如果我们仔细检视他的日常开支,我们应当还会发现,他把大部分的支出在一些可以被视为奢侈品的生活便利品上,而且在一些特殊的场合,他甚至还为了虚荣和标新立异而花了一些钱。然而,我们为什么还嫌恶他的处境呢?

        改善我们的处境(注:人往高处爬),被我们称为伟大的人生目的。然而,通过这个目的,我们所能指望获得到哪些好处呢?通过这个目的,我们所能指望获得的全部好处,就在于吸引别人以同情、满足、赞许的态度注视我们,倾听我们和礼遇我们。我们在意的,是虚荣!而不是悠闲与逸乐。
        富人所以沾沾自喜于他的财富,是因为他觉得他的财富自然会使他成为世人的焦点,而且他也觉得世人,对他优越的处境很容易在他身上引起的哪些愉快的情绪,都倾向于符合与同情。一想到这一点,他变觉得通体舒服,整个人轻飘飘地陶醉起来。他因为这个缘故而爱上财富的程度,更甚于财富可能让他取得的其他任何好处。相反,穷人则以他本身的贫穷为耻。他觉得,由于他的贫穷,世人或者无视于他的存在,或着,如果他们注意到他,对他所承受的困恼,也几乎不会有丝毫的同情。这两种情况都使他的自尊受到羞辱。由于我们的默默无闻宛如一层乌云隔绝了荣誉与赞许的阳光照耀那样,感觉到他人对我们的不理不睬,必然会使我们心中最愉快的希望,以及最热烈的渴求,因为缺少他人的关心滋润而枯萎泄气。

        对有钱有势者的钦佩乃至几乎崇拜,以及对贫穷卑贱者的藐视或至少是忽视的倾向,是我们的道德情感所以败坏的一个重大且极普遍的原因。我们希望自己是值得尊敬的人,也希望自己被人尊敬。我们害怕自己是被轻蔑的人,也害怕自己被人轻蔑。但是,一旦进入这个世界,我们很快便发现,智慧与美德绝不是人们唯一尊敬的对象;而恶行与愚蠢也一样不是人们唯一轻蔑的对象。我们时常看到,世人尊敬的目光比较强烈地投向有钱与有势的人,而不是投向有智慧与有美德的人。我们也时常也看到,有权有势者的恶行与愚蠢,远比天真无辜者的贫穷与卑微受到更少的轻蔑。

        值得世人的尊敬与钦佩,获得世人的尊敬与钦佩,以及享受世人的尊敬与钦佩,是这世上的雄心壮志与竞争较量的伟大目标。有两条不同的路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同样可以达到这个如此渴求的目标:其中一条,经由学习智慧与实践美德;另一条,经由取得财富与显贵的地位。有两种不同的性格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供我们仿效:其中一种,满怀高傲自大的野心与庸俗卖弄的贪婪;另一种,则是满怀朴实的谦虚与公平的正义。有两个不同的模式,两幅不同的画像,悬在我们的眼前,供我们据以形塑我们自己的品格与行为:其中一幅,在着色上比较庸俗华丽与光彩耀眼;另一幅则是在轮廓线条上比较正确,也比较细腻美丽。其中一幅迫使每一只游移的眼睛不得不注意到它;另一幅则几乎不会吸引什么人注意,除非是最用心与仔细的观察者。真心坚定爱慕智慧与美德的,主要是一些贤明有德的人,他们非常优秀,不过,为数恐怕不是很多。绝大多数人是财富与显贵地位的爱慕者,而且,也许更为古怪的是,大部分还往往是没有私心的爱慕者与崇拜者。

        我们对智慧与美德感到的那种尊敬,和我们对财富与显贵怀有的那种尊敬,无疑有所不同;而且区分这种不同,也不需要有很高明的识别能力。但是,尽管有这种不同,那两种感觉还是很相像。在某些特征上,他们无疑不一样,但是,在笼统的脸部表情上,他们是这么的近乎相同,以致没注意的人很容易把后者当成前者。

        在社会中下层的生活中,通往美德的路,和通往富贵的路,或者至少是通往这个阶层的人可以合理期待获得的那种富贵的路,幸好在大多数场合,几乎是一条相同的路。在所有中下层的职业中,真材实料的专业技能,加上审慎、公正、坚定,以及自我克制的品行,很少不会获得成功。如果没有相当正常与规矩的品行,他们很难获得惠顾与口碑。"诚实是最好的政策",这一古老的处世良言,几乎总是完全真实不虚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通常可以期待看到相当显著的美德;而对社会的善良道德来说,幸亏绝大部分人是在这种情况下过活。

        可惜,在高阶层的生活中,情况并非总是和前述相同。成功与晋升所仰赖的,不是机灵与内行的同辈中人的尊敬,而是无知、愚蠢与高傲自大的上级长官怪诞荒谬的垂青宠幸;阿谀奉承与虚假欺瞒,经常胜过功劳与真才实学。在这种社交圈里,取悦的能力,比功效的能力更受重视。
        爱慕虚荣的人,倾向钦佩从而模仿有钱有势者。时常装出一副时髦的放荡气派,虽然他们的心底并不赞许那种放荡,甚至他们也许并非真的那么放荡。就像在宗教信仰与美德方面有伪君子那样,在财富与社会地位方面也会有伪君子;就像一个狡猾的人会假装自己是信徒或品德高尚的人那样,一个爱慕虚荣的人也往往会假装某种不属于他自己的身份。

        为了达到这个令人羡慕的处境,哪些追逐富贵的人往往过于频繁地舍弃美德之路,因为很不幸的是,通往富贵之路,和通往美德之路,有时候是大相径庭的。但是,雄心勃勃的人往往自以为,在他奋力挺近的那个光辉耀眼的地位上,他将有如此多的资源博得人们的尊敬与钦佩,他将得以这么合宜出众与这么恩泽广被的行为,所以他未来的品行光辉将会完全掩盖,乃至完全抹去他达到那个崇高地位的步伐所留下的污秽痕迹。所以,雄心勃勃之人,为了得到他们雄心追逐的目标,便不担心追究他们是以什么手段得遂所愿的。所以,他们时常不仅以欺骗和撒谎,以寻常粗俗的阴谋和权术伎俩,而且有时候甚至干出滔天罪行,以谋杀和行刺,以叛乱和内战,企图排挤和摧毁哪些反对或阻碍他们达到伟大地位的人。他们失败的次数多于成功;他们通常落得一无所获,除了他们罪有应得的坏名誉的惩罚。但是,即使他们凑巧是这么的幸运,终于达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伟大目标,也总是会大失所望地发现,他们期待在那目标中享有的快乐幸福其实并不存在。雄心勃勃的人真正追求的东西,不是安逸和快乐,而总是某种荣誉,虽然对这种荣誉他们往往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在他自己以及他人的眼中,他虽然占有崇高的地位,这地位的荣誉,显然已经因为他在攀爬过程中采用了卑鄙下流的手段,而遭到亵渎玷污。尽管他想尽办法,不论是透过大肆挥霍各项慷慨的花费,或是透过极端纵情于各种放荡的肉欲享乐(这是品格破产的人常做的不知羞耻的消遣),或是透过寻常的公务匆忙,或是透过比较光彩傲人的征战骚动,企图从他自己以及他人的记忆中抹去从前的回忆,然而,那回忆绝不会停止纠缠他。主掌羞愧与懊悔的复仇女神会秘密地纠缠他。
(注:内容多节选亚当 斯密的《道德情操论》)